郑元和的头微微偏了半寸。

那块碎砖擦着他的颧骨飞过,砸在身后的木柱上,碎石四溅。一道细长的血口子瞬间在他的脸颊上翻开,鲜血顺着下巴滴在青色的官服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人群的死寂被这一声撞击打破。

“别听这狗官放屁!官官相护,他们都是一伙的!”人群后方,那个之前刻意捏着嗓子喊叫的声音再次突兀地响起,带着破音的急躁,“抢了钱就跑!杀了他们!”

这句口号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刚才被数字震慑住的流民,眼神再次开始晃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群开始拼命往前挤,驿站狭小的空间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前排的人被推搡着往前倒,手里的柴刀不受控制地朝着郑元和挥舞过来,踩踏和血腥屠杀只有一线之隔。

郑元和没退,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他死死盯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语速陡然加快,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冻铁:“刚才扔石头的那个人,是现在全场最不想让你们拿到工钱的人!”

前面正要挥刀的几个汉子动作一顿。

“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儿!”郑元和用手指着手里那张画满朱砂红线的溯源图,“账,我已经算清楚了,连着谁吞的钱,怎么吞的,都写在这上面。这东西现在只要进了大理寺,就是铁证!”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张因为饥饿而深陷的脸颊。

“但只要我今天死在这儿。这账册就会烂在泥里,被你们踩碎。明天,长安城的布告上就会写,是一群暴民为了抢钱,杀了朝廷命官。那你们被欠的两万多贯工钱,就彻底成了无头账,一文钱都不用发了!”

郑元和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你们以为杀了我是报仇?放屁!你们是来当免费刀靶子的!杀了我,那些真正拿了你们钱的老爷们,会在平康坊里抱着花魁,笑你们这群蠢货替他们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

这番直白到刺骨的利弊剖析,没有任何道德绑架,只有赤裸裸的利益损失。

流民不是真傻,只是被逼到了绝境。当“钱彻底没了”这个概念被郑元和硬生生拍在他们脸上时,那股盲目的仇恨突然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挤在前面的流民停住了脚步,甚至有人开始用肩膀死死扛住后面推搡的人流。

一直守在侧面暗影里的温画楼,呼吸猛地粗重起来。

她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柴刀,而是死死锁在郑元和手里的那张图上。刚才郑元和念出“外郭城南,渠坊杂役,六百八十贯又十五文”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数字。连零头十五文都一模一样。那是她丈夫被木材砸死前,用炭笔在床板上反反复复划了十几遍的血汗钱。

高高在上的官府,怎么可能知道这十五文的零头?

除非他手里捏着的,真的是那笔烂在泥坑里的真账。

温画楼的仇恨在这瞬间完成了绝对的转移。她猛地攥紧了手里那把带豁口的柴刀,一双通红的眼睛像盯猎物一样,扫向人群中几个行迹诡异的人影。

人群中,几个穿着破烂麻布衫的隐月刺客互相对视了一眼。

话术没用了。流民的杀气被那个书生硬生生按回了刀鞘里。

刺客首领的眼神一暗。既然语言煽动不了,那就制造既成事实。他手腕一翻,袖管里滑出一柄两寸长的精钢短刀。他身边正挤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只要在这个老头脖子上拉一刀,血一喷,后面的人本能一乱,踩踏必成定局。

他刚抬起手,准备反向一抹。

“左边那个穿灰布衫的!他的右手在摸刀!”郑元和的爆喝声突然在头顶炸响。在那种高度紧绷的对峙中,郑元和始终锁定了人群中那些微表情没有惊慌、只有算计的脸。

刺客首领头皮一麻,动作下意识地快了半分。

但有人比他更快。

温画楼像一头母豹子般从侧面撞了过来,手里的柴刀刀背狠狠砸在刺客首领的肩膀上。

“当!”

刺客吃痛,短刀偏了半寸,只是划破了老工匠的肩膀布料。老工匠吓得怪叫一声,周围的人本能地散开一个圈。

刺客首领顺势一滚,还想往人群里钻。

“匠帮的爷们!亮手势!”温画楼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暴吼。

这是黄沙匠帮在矿坑和脚手架上干活时,为了防止手滑摔死,互相确认握力的独有暗号。

一瞬间,周围几十个真工匠几乎是肌肉记忆般,齐刷刷地做出了一个动作——大拇指死死内扣,压住食指第二关节,手背上青筋暴起,露出掌心一层层厚重发黄的硬茧和裂口。

人群中,那三个没有做出手势的人,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

更致命的是,那三个人下意识攥紧拳头时,手背上的皮肤虽然抹了灰,但关节处白嫩细腻,根本没有半点被粗砂和石料磨烂的痕迹。

“他娘的……手比娘们还滑,你算哪门子出苦力的!”被划破衣服的老工匠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红了。

三个隐月死士见彻底暴露,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不再伪装,直接挥着短刀向外突围。

“想走?”温画楼死死盯着刺客首领手里那把精钢短刀。刀柄处有一道特殊的暗纹——那是几个月前,插在她丈夫后腰上的同一款凶器。

新仇旧恨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炸开。

温画楼一把夺过旁边工匠手里的长柄大铁锤,轮圆了胳膊,带着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裂声令人牙酸。刺客首领握刀的右手小臂被铁锤生生砸成了一个反向的锐角,精钢短刀当啷落地。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周围十几个暴怒的工匠已经像铁桶一样合拢过来,手里的锄头、扁担没

头没脸地砸下。

不过十个呼吸。

三个高高在上的特权死士,被他们平时最看不起的“泥腿子”用最原始的暴力死死按在烂泥里,脸骨都被踩碎了。

郑元和从书案后走出来。他蹲下身,从那个被按住的刺客首领怀里,扯出一沓用防水油纸裹着的厚厚纸片。

纸片上印着复杂的异国花卉纹路和密密麻麻的西域文字。

大额不记名“异邦飞票”。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大唐的足赤铜钱会消失。郑元和把飞票攥在手里,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

暴动平息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温画楼和那些愤怒的工匠,此刻都集中在地上这几个假扮流民的死士和郑元和手里那沓奇怪的纸片上。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驿站最深处那片昏暗的侧缘。

几道没有沾染半点雨水和烂泥臭味的黑影,正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逼近了那张刚才薛长思用来算账的破书案。

那上面,放着刚刚拼凑完成的核心残缺真账。